冷风卷起地上的血腥味,两人的视线在死寂中撞在一起。
风停了。
钟楼废墟上,骆无首左肩那条报废的机械臂发出的蜂鸣声,越来越尖锐。机括缝隙里,暗红色的肉芽正发疯般往外挤,像是要把冰冷的金属撑爆。
他吸入了残阵崩塌的余波。天庭齿轮与深渊血肉的缝合处,原本脆弱的物理平衡彻底崩断。
按照深渊里不成文的规矩,这种互斥一旦失控,宿主会在三息内彻底沦为没有痛觉的绞肉机,撕碎视线里的一切活物。
但骆无首没有拔刀。
他就那么僵直地站着,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下方的李长生。
在他那被铁律烙印了几十年的认知里,旧律大阵是天庭落下的不可违逆的磨盘。可就在刚才,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,把磨盘当成干枯的树叶,当着他的面碾成了灰。
认知崩塌,比肉体的互斥更致命。
李长生仰着头。右臂皮肉下,同化尸斑像一群活着的黑虫,顺着经脉疯狂往心脉钻。他强压着骨缝里的酸痛,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,食指在虚空中屈起。
指甲盖大小的一缕纯净本源,被强行挤出指尖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李长生指头微弹。
那点纯净的微光像一根没有重量的针,精准地跨过几十步的距离,刺入了骆无首左肩的接驳缝隙。
嗡——
刺耳的蜂鸣戛然而止。
狂躁蠕动的暗红肉芽像被倒了一盆冰水,瞬间萎缩、服帖,乖乖缩回了齿轮的卡槽里。那种足以把神经撕成千万条的互斥剧痛,在半息之内被一层透明的代码绝缘膜彻底裹住。
前所未有的顺滑感灌入脑域。没有天庭金属的生涩,没有深渊血肉的饥饿。
骆无首残存的右肩猛地一塌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涌出的不再是嗜血的敌意,而是一种看到完美进化体的狂热。
没有半点犹豫,他抬起右手,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胸口那块代表铁律营先锋身份的黑铁军牌。
咔嚓。
象征天庭威严的军牌被生生捏成一团扭曲的废铁。
骆无首拖着沉重的身躯,从废墟上跃下。落地时毫无缓冲,双膝直接重重砸在满是碎骨和泥水的青石板上,把地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。
他将那团废铁扔在脚边,沾着泥水的额头死死抵住了地面,朝着李长生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旧的狗链被扯断了,他主动套上了一条更硬的。
李长生没有看地上跪着的狂热躯体,也没有说出任何施舍的话。在深渊,俯视就是最好的接纳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不远处塌陷的地洞边缘传来。
涂山妩用她那双还在往下掉着烂肉的手,抠住碎裂的石板,像只褪了壳的软体虫子一样爬了出来。
她紫黑色的脸颊已经溃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,每喘一口气,肺管里都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。但她那双混浊的眼睛里,透着极其纯粹的求生欲。
她跪伏着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掌心里,捧着一块巴掌大小、散发着微弱绿光的通行玉简。
这是蚀骨楼中枢密室的底牌。她经营了半辈子的全部身家,此刻只用来换一口气。
外围泥水里,乌喉原本还在偷偷往后缩的身体,猛地僵住了。
他看了看把头磕在泥里的骆无首,又看了看举着家底的涂山妩。暗礁城最硬的刀和最毒的蛇,都成了这个年轻人脚下的死狗。
乌喉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用膝盖爬,整个人像条肥大的蛆虫,在血水里蠕动着滑行过来,老老实实地贴在涂山妩身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长生缓步走过去。
他没有弯腰,只是用左手随意地将那枚通行玉简拨进袖口。
“守住废墟边缘。”李长生看着地上的乌喉和骆无首,“放进一只苍蝇,你们就不用喘气了。”
乌喉哆嗦着连连磕头。骆无首则像一台得到指令的机器,直挺挺地站起来,拖着半残的身躯走向街口。
就在转身的瞬间,李长生的左脚脚尖在裂开的地砖上轻轻碾了一下。
一道隐蔽的微波代码,顺着地脉的裂缝,精准地弹向了后方两百步外的客房。
客房内室。
毒石床前,虚幻得只剩下一层薄雾的红绫猛地抬起头。
她脑海中响起了一声没有温度的指令。不是请求,而是死命令。
“钉死在这里。”
红绫咬了咬惨白的嘴唇,冰冷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子狠戾。她将虚幻的十指深深抠进黑棺的木纹里,强行榨取里面最后一点战神煞气,像一件死物一样堵在床前。
客房门外。
苏清颜的左手还卡在门框上。她体内的无瑕剑骨正向外渗着冰冷的排异寒气,大块黑血凝在胸口。
但她接收到了那股顺着地脉传来的震动。
“退后。”苏清颜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暗巷里探头探脑的鬣狗。
她没有挥剑,只是手腕一转。
旁边的剑无痕默契地跨前一步,盲眼处淌下黏稠的血痕。绝狱镇魔剑连同剑鞘重重顿在地上。
两股狂暴的乱码剑意顺着青石板横扫而出。
嘶——
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鬣狗,连惨叫都没发出,双腿齐根而断,切口处平滑如镜。灰黑色的剑意在客房外围十步处,硬生生犁出了一道三寸深的物理界线。
剩下的鬣狗尖叫着缩回阴影里,再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后方的防线拉起,李长生收回了感知。
“带路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涂山妩。
涂山妩如蒙大赦,哆嗦着爬起来。她不敢走得太快,生怕背后的新王觉得她有异心;也不敢走得太慢,怕惹来杀身之祸。
顺着塌陷的地洞,两人走入幽暗的地下回廊。
回廊两侧的墙壁上,那些原本用于喷吐蚀骨毒烟的青铜管道已经全部融毁。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。
涂山妩走在前面,余光忍不住在墙壁的反光处扫过。
她太熟悉这地方了。中枢密室周围有三道连环杀阵,这是她最后的底气。虽然不敢再反抗,但如果能试探出这个青年的深浅,或许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能多换一点筹码。
“爷……”涂山妩转过半张烂脸,声音像砂纸摩擦,“前面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李长生左手食指毫无预兆地向前一点。
一缕灰暗的死锁代码像细小的毒蛇,穿透了回廊里的空气,精准地咬在涂山妩的咽喉上。
呃——
涂山妩双眼暴突,双手死死捂住脖子。那缕代码直接锁死了她的声带和部分呼吸神经。只要她敢发出半个音节,颈椎就会被从内部绞断。
恐惧重新占据了大脑。她慌乱地摇着头,再不敢动任何心思,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死气沉沉地往前挪。
李长生收回手指,掩在大袖里的手腕微微发着抖。
他封死涂山妩的嘴,根本不是为了立威。
而是他快压不住肺管里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了。
如果涂山妩多问一句,他只要张口回答,喉咙里那股翻滚的逆血就会喷出来。窃天体超载解构旧律大阵的代价,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恐怖得多。
通道走到了尽头。
一扇重达万斤的沉重石门拦在前方。
涂山妩战栗着举起那枚通行玉简,贴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上。
咔哒。
厚重的摩擦声中,石门缓缓向上升起。密室内部并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,只有冷硬的玄铁墙壁,以及靠墙摆放的几排防腐木箱。这里是蚀骨楼最安全的核心。
李长生跨过门槛。
“滚出去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水底发出的回音。
涂山妩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外,连看都不敢往里面多看一眼。
砰——隆隆隆。
玉简的权限被李长生在内部强制切断。中枢石门失去支撑,像一块巨大的闸刀,沉重地砸回地面。
严丝合缝。
视线、声音、外界鬣狗的撕咬、骆无首的狂热,在这一刻被物理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石门彻底锁死的这半息。
李长生那永远挺得笔直的脊背,突然弯了下去。
噗!
一大口混杂着黑色内脏碎块的逆血,再也压抑不住,狠狠喷在玄铁地砖上。血液刚一落地,就发出刺耳的腐蚀声。
他右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同化尸斑,彻底冲破了压制,像黑色的蛛网一样疯狂蔓延,瞬间爬上了他的侧颈。
窃天体超载到达了最危险的临界点。
体内那套为了欺瞒天道而构建的抑制阵纹,传出细碎的崩裂声。高维空间那种足以把灵魂绞碎的剧痛,毫无保留地席卷了全身。
李长生跌坐在地,靠着冰冷的玄铁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装出来的无敌暴君,在卸下防备的瞬间,变成了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。
但他没有时间喘息。
随着压制的崩盘,他体内那一丝属于他本源的纯净波动,失去了屏障的包裹,开始在这个密闭的玄铁空间里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。
就像在深海中砸碎了一个血包。
密室外。
站在通道口的骆无首,那条报废的机械臂里,一枚生锈的天庭齿轮突然转动了半圈。
它捕捉到了石门缝隙里,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同频共鸣。
